
遥远的老婆儿山
娘说,你看那靠南边的那个山头,像不像一个跪着的老婆儿?
我说,像——又不太像。
娘说,看清了,这个老婆儿是向北跪着的。
我说,看出来了,是像个老婆儿,头上还梳着个纂儿呢。
娘说,再看看老婆儿北边那个大点儿的山,像不像个棺材?
我说,这回我可是一回就看清楚了。这个棺材还一头大一头小呢。
娘说,棺材都是一头大一头小的。
我说,这个老婆儿跪在那儿干什么呀?
娘说,在哭她的老伴儿。棺材里就是他老伴儿。
我说,他老伴儿死了?
娘说,傻小子,不死谁上棺材里去呀?
我说,死了老婆儿还跪在那里干什么呀?
娘说,老婆儿非常想她的老伴儿呀。
娘说,老婆儿的老伴儿死时,老婆儿还不是老婆儿,是个年轻的小媳妇。她非常想自己的男人,就不吃不喝,整天跪在棺材前哭。一年一年过去,小媳妇变成了老太婆,可他还跪在棺材前哭。再后来人就变成了石头,变成了山……
我说,我想去老婆儿山,看看老婆儿长得什么模样。
娘说,老婆儿山可远了,等你长大了吧。
…………
这是小时候和娘谈话中不知不觉接受的最早的神话教育。
老婆儿山在老家西边遥远的天际。走出家门只要向西一看,就会看到老婆儿孤零零的跪在丈夫的棺材前痛哭的身影。太阳每天都会默默地藏到她的身后,勾引的人总想看看太阳藏到老婆山后面的模样。于是我就更加相信老婆山儿的遥远了,也就更加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好去那个遥远的老婆儿山。就是因了这个缘故,小时候的我,总喜欢坐在家门口的那块光滑大石头上,注视着遥远的老婆儿山发呆。每逢这时,心里就会生出许多无边的向往和莫名的惆怅……
时间是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的,就在不知不觉中,自己觉得自己终于“长大了”。既然长大了,那就有了很多不受父母约束的自主和自由。我终于可以去那个遥远的老婆儿山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头天我就和邻居的满意约好第二天一同去老婆儿山。到了第二天早晨,草草吃过早饭,我们俩就以刨药材为名背上镐头,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撒着欢儿向老婆儿山的方向出发了。去老婆儿山怎么个走法去干什么,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楚,就是要去。这一去不要紧,我和满意却惹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祸,屁股上也分别挨了一通父亲硬硬的鞋底。说是惹下了祸,其实只不过是我们俩把准备刨药材的镐头都丢在了半路上。刚一出发,我们俩兴头十足,连跑带颠。可走了没一会,就浑身是汗两腿发僵,不是很重的镐头就成了我们行进的很大负担。满意说,咱们干脆就把它撂在半道上回来时再拿上不就行了。我说还是你有办法。于是我们就把镐头仍在半路上,轻装前进了。就这样我们翻过一道山梁又一道山梁,起初还能看见老婆儿山安然地矗立在遥远的天边。可是,当我俩再爬上一道山梁,向西张望时老婆儿山却不声不响地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此时日头已升到了头顶,坐在山梁上的日头底下,呆呆地望着西方,我俩谁也不说话,心里万分的沮丧。
坐了不知多久,又是满意说,咱们也别泄气,反正老婆儿山在西边,咱们往西走不就行了。没准老婆儿山就在咱们前边这个岭后头呢。我说你就是有办法。我俩又满心欢喜地向西出发了。受满意的启示每爬上一个山岭前,我都坚信老婆儿山就在这道岭的后面等着我俩。可是每爬上一座山岭向西遥望,满眼一律的都是莽莽群山,满心的希望立时就被莫大的失望所取代,叹息片刻,然后再抱着新的希望去翻越另一座山岭。就这样我俩在不断希望又不断失望中,从日上头顶一直走到日头偏西,再由日头偏西走到日落西山,始终没有看到希望里的老婆儿山……最后我俩坐在山岭上望着西边的晚霞不约而同的哭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我和满意只有万分沮丧的原路回返。说是原路回返,因为天黑加之路生,走出不远我们就南北不辨,在大山中迷了路。我俩绝望了,坐在路上自顾自地放声大哭了起来。哭了一会,满意说,咱们还是别哭了,说不定呆会会把狼引来,那咱们可就真完了。这一说不要紧,我俩紧紧靠在一起,仿佛野狼就在冥冥中盯着我们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把我俩吞进腹中。就在我俩走投无路的时候,救星来了,一放羊的老人顺着我们的哭声寻了过来,问明情况后,把我俩送回了家。
此时的家中早已像塌了天一样从中午开始就乱做了一团。满意家和我家见中午我俩没回家吃饭就四处找寻我们的下落。在找遍我俩所有可能去的地方之后,满意的爸爸和我爸爸毅然向生产队长报了案。接到报案后,生产队长立即派人向大队和公社作了汇报同时发动全队男女老少寻找我俩的下落,并明确指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当我俩被放羊的老人送回时,我娘和满意娘早已哭的瘫倒在了路边,但仍高一声低一声地对着大山呼唤我们的小名。见我俩囫囵着回来了,便把我们一把揽到到怀中抚摸着头心肝宝贝的叫个没完。当父亲的可不管这一套,把我们从娘的怀中拽出来,二话不说脱下硬硬的家做鞋对准我们的屁股就是一顿猛抽……
从那以后,我再没敢动过偷偷去老婆儿山的念头,但老婆儿山对于我又永远是一个梦中遥远的向往。于是就继续盼望自己长大。
当我真的长大后,还是和满意一起去的我那魂牵梦绕的老婆儿山。站在老婆山顶我们有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因为老婆儿山和我们家门口的山几乎没有任何两样,眺望四周到发现不少比老婆儿山不知要漂亮多少倍的美景。但我们又明白,远处的美景或许当我们真的身临其境时,又会产生不过如此的感觉。那远处的美景还去不去领略呢?去当然要去,但绝不会像第一次去老婆儿山那样冒冒失失,山没找到,还丢了镐迷了路挨了打。其实那次去找老婆儿山,我俩就是从老婆儿山顶上爬过的,只是我们当时不知道罢了。

